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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第八回 武女客乘高兴林下结盟 文学官怜孤寡雪中送炭  

2017-06-07 07:08:29|  分类: 书库收藏三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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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回 武女客乘高兴林下结盟 文学官怜孤寡雪中送炭

    诗曰:
     金谷园中春草生,当年池馆一时平。
     何来乳燕寻华屋,似有流莺唤画楹。
     客散声歌明月下,兵残砾瓦野烟横。
     秦宫汉阙皆成土,流水年年不住声。
     话说李师师并众乐籍虽逐了出城,然这汴京城,有七营五卫武职官儿,大宋太祖开基,享了二百年太平世界,丰富奢华是不消说的。莫说文职,就是京营武官们,又没有边防盗警,吃着钱粮,日日擎鹰走马,品竹弹丝,好不受用,终日你一席我一席,都是蹴毬打弹、轻裘肥马。那些眷,越发是头梳高髻,身扮内妆,分明是良家,却打扮得似妓。就是小孩儿,也学几脚俏步儿,挽的角儿高高的,在人前卖弄,骄奢婬佚惯了。
     有一个鲍指挥,又有一个卞千户,俱在卫里居住,和李 练、张都统、宋都监一班武官,都是一社,每人五十两银子摇会。又当孩儿香会:到了无宵,扎这小孩子,打扮各样故事,扎起二丈高杆,在顶上顽耍,用锦绣珠宝妆作天上神仙模样,二三百队吹打着游街,合城士上几万人争看。这个会也费几万银子。又有鳌山会、拔河戏会、汴河龙船会。京城五方之地,无般不有。那鲍指挥和卞千户都是富家,二人相厚,俱年纪三十余岁,不曾有子,常说:“咱二人日后有了儿,定要结做亲家。”各人到家和娘子说着笑了。
     人家亦有一个会,是正月十五泰山庙进香的会。这个庙在京城正北,有泰岳天齐七十二司各样神?},大殿牌坊,周围廊房,奉勅修建,是京师第一个会常因此,到了元宵,这些京城士出游,上千上万的。那一年,鲍指挥娘子、卞千户娘子,和这一班会上堂客,都约了庙上进香。进香毕,各家都带了酒盒,在庙前一带汴河大林子里,铺着毡条,打着凉棚,吃酒行乐。也有清唱的,吹箫的,走马卖解的,林子里不分男坐满了。因这卞千户娘子年小好顽,常叫鲍指挥娘子做亲家。
     原来这二人当年各有了身孕。众人有知道的,大家笑着道:“你两个今日割了衫衿罢。”那张都统娘子,四十五岁了,也是个浪的,道:“我就是个媒人。”即时各人面前斟上一杯酒,就割了衫衿。从此各叫亲家不绝。日西回家,张都统娘子是大轿,军牢执?L棍前导,其余都是小轿回去。到家各与丈夫说了。
     后来两人见面谢了,真正称为亲家不题。
     到了十月满足,这鲍指挥先生一,八月生,起名丹桂。
     隔了两月,卞千户也生一,起名香玉。两家都生儿,甚觉无趣,也都笑着没言语。这些娘子们见两家都是,道:“等他两个大了,拜成姊妹,也是亲生的一般。”不觉过了周岁,常把两下儿抱在一处顽耍,两家往来,不分彼此,俱叫爹,也是常事。后来,鲍家晚花许了侯指挥家亲,卞家秋影许了王千户家亲。不觉日月如梭,到了六七岁。两个孩儿,生的画上一般,没人不爱。常常在一搭里顽耍,从怀抱里就头脸相偎,也不像是两家的。正是:双飞蝴蝶原相逐,并蒂芙蓉本双。
     不在话下。
     古久治生乱,乐极悲来。这大金因童贯开了边衅,从宣和九年犯边,抢进边来。童贯遮挡不住,只得上一本,抽选京营英勇,要这些武职官善骑射的,调往河北边关一带防守。就把这鲍指挥调在怀州,卞千户调在真定。两家各挟家眷,随营到任,临别时,只有两个小姑娘哭个不了。众人看着道:“这孩儿非偶然,像是一路生来一般。”
     湖上鸳鸯亦有缘,朝来暮去泛波前。
     无端共向沙头宿,一旦分飞又各天。
     原来这些因果,俱是一点恨,生死不化。只因水红绣鞋与红香是一路托生,前世里两人意相投,因此投胎在一个地方,从小在两家如一家,后来还一样结果。这段轮回应在后面,今且不题。
     却说楚云白吃了一场屈官司,把家业卖尽,剩了几两银子,不消半载,也都用荆赵二监生家要来修理宅子,不住使人催着出房,招客开店。那楚云寻思道:“那里去住?又要使钱赁房。”好不凄惶。看看这高楼大厦、粉洞花墙,当初丈夫在时,娇妻 美妾,歌舞吹弹,好不热闹,一个宅子闹烘烘全住不开。如今一个寡,领着五六岁孩子,怎么住着?又到了玳瑁轩、山洞、石山子前,见那太湖石牡丹台,花都枯干了。
     葡萄架久倒了,满地都是破瓦,长的蓬蒿乱草半尺深,那些隔扇、圆窗,俱被人拆去烧了。前后走了一遍,放声大哭。细珠领着慧哥,掐那扫帚菜吃。慧哥只在台子草里扑蝴蝶、拿蚂蜡耍,那知道是他的繁华旧地全移主,莺燕亭台不认人。
     云哭了一会。老马进来,看见云泪眼不干,劝道:“这乱世里,孤儿寡住着这个大宅子,空空的,到不如寻个小房住着,也省了口面。俺那西巷子里,柳学官家一块闲宅子,三间堂房、一间东厨房,临街有两间小屋,一间做过道。小小的个院落,又有二间小影壁墙儿、一眼好井。也是个省祭官老俞家住着,因城里不便,回村里去了。一月是八钱银子。和郁大姐家邻墙,厨灶火炕是现成的。”云听说,道:“马妈妈,央你就去看看,和泰定去立个房状,且 二两银子定下,我看个好日子搬了去罢,这里恋着甚么。也不过是两个破锅、两张破床 ,不消几个人就搬尽了。”说毕,老马泰定去了。
     少顷,泰定回来道:“是西豆腐巷里,到是处好宅子。到了柳学官家见他,那秀才说了许多好话,只道不要房钱。讲了一会,还让了一两,只立了八两银子的契。还赏了我酒饭才来了。”取了历日,看是九月十三移徙安碓磨。
     到了那日,先叫了两个闲汉,挑了旧床 板凳、桌杌破柜和锅盆,炊帚、碗盏等物,零星和细珠拿着,泰定背了哥儿。楚云还要坐顶小轿过去,体面些。赁了半日,他定要五钱银子,又雇不起。等到天黑,云和老马走过来了,才使泰定和屠本赤说与赵家知道。
     那日 三家是两盒子点心、一盒子糕、一盒子蜜枣,因云吃斋,就没敢买肉 三嫂过来看了。就是郁大姐,从墙西过来道:“大来这里住了,强住在空宅子里。如今范招宣府一家,多搬出来住了。烧得破破的,住着也惊恐。”不一时,柳学官家着管家来问,送了一斗大白面、两只活鸡、一方肉送将来。云过意不去,赏了管家三百文铜钱,使泰定去谢了。
     云说道:“咱和他没甚往来,如今也还有这样好人。”
     时人满目炎凉态,此日仍存礼义 
     犹有火来烧冷灶,方知古道未全消。
     原来以德报德,人有一善,收一善报;人有一恶,遭一恶报。当初南宫吉曾周柳学官急难,因得此善缘。
     到了年残腊尽,泰定小厮因夹伤了腿,发了疮,出不得门。
     忽然天降大雪,一夜 有尺余深,满城中烟火萧条。况经乱后,谁家是丰足的。云起来,己拿着扫帚和细珠把雪去了。看看灶上少米无柴,慧哥没点火烤只是哭,想起那红炉暖阁、美酒羊羔,穿的是貂裘、吃的是美味,当初过着这样日子还嫌不足,今日那讨得一口好饭来给这孩子吃吃也勾了。心口念着,好不?j惶。只得拿了一件旧绢夹袄儿,使细珠到当铺去,要当一千文钱街上籴米。只当了八百钱。不一时,细珠回来,满头是雪,使个小袋盛着米,草绳拴着炭,又买四个大烧饼,放在桌子上,细珠上灶前烘衣裳去了。云去烧起炭来,给慧哥烘袄,一面烤着烧饼。细珠才去下米,又没有卖水的,只得扫雪为炊。想那南宫吉在时,那一年扫雪烹茶,妻妾围炉之乐,不觉长叹一声,双泪俱落。
     有一词单道富家行乐,名《沁园春》:
     暧阁红炉,匝地氍毹,何等奢华。正彤云密布,琼瑶细剪,银妆玉砌,十万人家。碧碗烹茶,金杯度曲,乳酷羊羔味更佳。拥红袖,围屏醉倚,漫嗅梅花
     登楼遥望归槎, 上渔村柳半斜。见柴扉静掩,一声犬吠,孤村冷落,几阵归鸦。?□柮残灰,牛衣寒絮,市远钱空酒莫赊。应须念,灞桥诗客,驴背生涯。
     
     这首词单说人生苦乐不同,光景各别。即如富家见此雪,添了多少清兴。披的是狐裘,戴的是貂帽,烧的兽炭沉烟,打开那隔年的泥头竹叶酒,赏那窗前盆内梅花。或学陶学士,扫雪烹茶;或学 太尉,浅斟低唱。呼两个知心快友联诗,得意佳人度曲;看那鹅毛细落,鸳瓦平铺。狂呼豪饮,只恐怕晴了天,雪消泥滑,令人败兴。那知道山野贫民、穷村寡,厨下无薪,瓮中无米,忽然大雪把门屯了,一把火也没处讨,身上寒冷,铺着一床 破芦席,儿哭。那邻舍人家,借不出一把米来,又出不去,灶门口墩着烤那牛粪火,满屋都是臭烟。他望晴不晴,看着好恼。
     楚云在先过的是前边的好雪,今日过的是后边不好的雪,那得不酸心落泪。从来说乍受荣华乍受贫,先贫后富好过,先富后贫难过了。
     云看着慧哥吃那冷烧饼,熬了些稀汤没油的两根白菜,吃了一碗就放下了。把家的命一想,说:“我终日听讲佛法,说那繁华是假的,要穷苦修行,才得成道。今日这一点苦受不得,还是凡心不退,该有此磨折。这样乱世,守着这孩子,吃碗粗饭也就勾了。”只这一念,回过心来,去佛前上了香,拿着岑姑子送的那串数珠,坐着念佛。家劝家,也就不恼了。
     从来绝处逢生,云是个好人,有活路。那雪下了二日,柴米将尽,再那里去安排?只见一个人,在二门口里探头探脑,泰定认得是柳学官家书童,问道:“来做甚么?”那人没言语去了。过了一会,就将一担炭、一瓶酒、两盘挂面、一斗小米——知楚吃斋,说道:“多拜上楚大,这是俺大妈妈送的,念你老人家大雪里没火向。还有一件事,等天晴己来看,有话说。”云见雪天送炭,满心感,着泰定收下。又没个钱赏他,道:“细珠,你把酒倒了一瓶烫起来。和泰定吃了去罢,家里又没人吃的酒。”那人不住下,跑的去了。云道:“他爹在日,人来人往,好酒好肉,不知养了多少人,没见个探头问声的。那里走出个柳学官来,这等看常!”
     到了天晴,柳学官夫人一乘小轿过来,领着个丫头,掇着个皮匣锁着。先进去说了,云忙出来迎接。和云拜了,炕上坐下。云见这柳学官夫人,有六十四五年纪;穿的是沉香云缎披风,套着件茧绸夹袄,月白素丝绸白拖边裙子,大云头青缎子高底鞋儿;头发略白稀稀,两根簪,也不戴钗,掠青丝手帕搭着头。说:“这些时,没过来看看,通不得闲。”讲了话,就叫取皮匣来,袖里拿出汗巾,一把小钥匙开了,取出五封银子,是五十两,放在炕上。云全不知道,问:“这银子是那里的?”柳学官夫人才说:“这是那年上山东去做学官,没有盘缠,借的南宫大爷的。今五六年,常常记挂着。穷教官凑不成块,他爷知道了,昨日从官上寄将来,着我家亲 给大。还该添上利钱才是。难道受过的,就敢味了这宗账罢?
     何苦做来生债,变驴马还人。”说着话,斟上姜茶吃了。云只要收一半,柳老夫人那里肯。云没奈何,只得谢了又谢,送的出门上轿去了。有诗赞这柳学官不昧旧时债:侠气文名海内闻,老来投笔效河汾。
     素车义重存鸡黍,绛帐风著典坟。
     一诺何曾欺过墓,千金岂忍负高雯。
     应来结草衔环报,多少人间狗彘群。
     柳学官一个穷教官,南宫吉死了六年,不肯昧孤儿的债,后来他公子柳体仁中了甲榜,子孙三世荣贵,总因不昧良心,恤孤怜寡,天地鬼神,岂有不纪录他善功的?但不知云同慧哥将来作何结果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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